郎绍君谈杨象宪:拒绝时风

2016-02-29 16:34:26      点击:

几年前,我在山东见过杨象宪的画,去年又在中国美术馆看到——那是大规模的山东省花鸟画展,参展作品尺幅巨大,气势壮阔,惟杨象宪送了一张小画,与山东籍画家作品放在一起,不抢眼,但很耐看。不久前又观览了他的画册,深感他是一个不追时风的画家。


“时风”如传染性流感,其症可用六个字形容:大、满、做、粗、躁、俗。“大”未必不好,能画大画是本事,大的公共展场与环境都需要相应尺幅的大画。但当“大”成时髦,以“大”刺激眼球,获取价格;不论什么题材、什么功能,都求大,把“大”做滥做绝,就适得其反了。“满”也如是,要满而好,不是满而堵心。都求“满”“繁”,以“满”掩盖构图的无能,就让人厌烦了。“做”可以补充“写”,效果好值得称道,但以“做功”代替笔墨功夫,必定自降品格,本末倒置。“粗放”原是一种纵逸的风格,但一味粗野,放纵无度,粗陋而油滑,还美其名曰“现代”,就让人大跌眼镜了。“躁”首先是心态,心态一躁,笔墨必躁。在“时间就是金钱”的当代,做到淡泊名利、心闲气定也难。“俗”在这里指迎合低俗趣味,只求“卖相”,不管品质,亲近粗俗、艳俗、恶俗,满纸江湖气、市井气而不自知……。


杨象宪和这些时风保持着距离。他的画以小、简、写为常见,以精、静、雅为基本追求。“小、简、写”,一是说除了特殊需要,他的画总是尺寸适度——适合于常备工具,适合于案头作业,适合于一般厅室悬挂,适合于发挥自己长处等。二是说他画简体写意画花鸟——这是各类花鸟画中最具挑战性和难度的体制,历来的花鸟写意画大家,如青藤、白阳、八大、吴昌硕、齐白石、潘天寿等,都是在简体上获得最高成就的。三是说他坚持以书入画,靠书写而非描摹制作。书写也要以描绘能力(造型能力)为根基,受过学院式教育的花鸟画家都有相当的描绘能力,但具有较高书写能力的却不多。“书写”靠的是书法功夫和书写修养,特别是对笔墨的体认与把握能力。在这一点上,杨象宪在同代人中是颇为突出的。他的书法,以碑入帖,苍劲生拙,近可见潘天寿、陆维钊、沙孟海之影响,远可窥晚明书风的踪迹。他的画以笔法为主,笔笔是书写,遒劲但不刚猛。“精、雅、静”,一是说他追求构图、笔墨和意态的精致性;二是说他的画有静气和书卷气,从不剑拔弩张,躁动不安;三是风格单纯、雅致而素朴,从不追逐繁盛、浓艳、豪华。大致说,在重视书法、笔墨、文人情趣各方面,杨象宪得益于潘天寿、吴茀之、陆抑非、诸乐三诸师长,但他并不依傍——他的画,没有潘天寿的沉雄,没有陆抑非的茂密,也没有诸乐三的奔放,而是以自己的气质性情融会传统,摄取造化,默默探索,自然形成如此这般的艺术个性。


如果说不足,我认为杨象宪的画有些单薄——不是笔墨而是意味单薄些。譬如,“平”中少了点“奇”,“疏”中少了点“密”,“遒劲”中少了点“妩媚”等。在中国艺术中,“淡”是一种重要的风格,“淡”也是各种类型,然都须淡而有味,才是高境界的“淡”。欧阳修说,“飞走迟速,意近之物易见;而闲和严静,趣远之心难形。”能传达“趣远之心”的“淡”,是淡中有浓,最为难得。苏轼以禅论诗,求空、静、淡,说“静故纳群动,空故纳万境”,“纳群动”的“静”、“纳万境”的“空”才是有味的。苏氏论书名句“刚劲含婀娜”,也包涵着这层意思。平中有奇,疏中有密、刚健中含妩媚、有限中含无限,就是有厚度、悠远隽永的意味。


花鸟画的题材选择与形式探求,始终是重要的问题,但在当下,对自然生意、情志寄托和趣味格调追求的薄弱,似乎更值得关注。半个世纪以来的花鸟画革新,在题材上有过许多扩展,如上世纪50-70年代画农作物,80-90年代画亚热带雨林等;在形式方面也有许多探索,如写实性追求、装饰性追求、构成性追求、制作性追求、抽象性追求,以及洗、冲、喷、拓种种新技法的试验等等。但所有这些扩展与探求,都没有获得很大的突破,没有出现新的花鸟画大家。花鸟题材对其形式有相当的限定,不像人物和山水风景题材那样有扩展余地,只在题材和形式上求新,忽视了对生意、寄情、格调的追求,有本末倒置的危险。活泼泼的自然生命和人不即不离、亲和而又紧张的关系,诸如自然地人化、人化的自然、人与自然的异化、人对自然的征服、自然对人的惩罚等等等等,为花鸟画提供了永不凋谢的主题和意义。从根本上说,人属于自然,自然不属于人,以敬畏自然、亲和自然为精神指向的传统花鸟画,远没有失去它的价值。当代花鸟画精神追求的薄弱,与民族文化认同的淡化趋势有关,也是人文缺失、物欲膨胀的现代化诉求的衍生物,只有改变视花鸟画为谋生、赢利工具的现状,它才能有真正的突破与发展!


就花鸟画自身而言,精神、格调的追求,与题材、笔墨形式的追求是一而二,二而一的。精神、格调必须落实到题材、结构和笔墨上,否则“精神”就是一句空话:题材、结构、笔墨必须是精神、格调的骨肉血脉,否则“境界”“结构”“笔墨”就没有了灵魂。历来获得大成功的艺术家,都是以自己的方式进行修炼,将两者融为一体的。而对于成熟的艺术家,这种修炼的关键,是将自己的人生经验与艺术经验凝聚为爆发性的能量,造成飞跃和升华。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朱屺瞻等,都是这样获得成功的。杨象宪是积累了丰富经验的成熟画家,他面临的正是如何凝聚、升华的问题和情境。



(作者:郎绍君,河北保定人,汉族,主要研究近现代中国书画,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员并担任博士后指导导师以及兼任文化部造型艺术成就奖评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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